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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创豪: 道金斯可以建造更加美好的世界吗?

关键词道金斯    基督教    无神论                                          

道金斯可以建造更加美好的世界吗?

余创豪

在本年三月六日,美国亚历桑拿州立大学的歌剧院人山人海,挤迫得水泄不  通,但观众并不是来歌剧院欣赏百老汇式的演出,吸引了几千名观众的那位明星,是自英国远道而来的著名生物学家道金斯(Richard Dawkins),道金斯演讲的题目是《上帝幻觉》(Dawkins, 2006),这题目亦是道金斯其中一本畅销书的名称,不消说,这次演讲的内容跟他的著作一样,是对基督教和其它宗教的猛烈批判。

难得的是,这一次演讲的主办单位是亚历桑拿州立大学的「超越研究中心」(Beyond center),道金斯曾经毫不客气点名批评「超越研究中心」的主任科学家戴维思(Paul Davies),说戴维思企图调和宗教与科学的矛盾而得到学术奖,但这种学术奖没有什么价值可言,不过,戴维思胸襟广阔,让道金斯在自己的大学讲台放言高论。

大自然是一把设计糟糕的密码锁吗?

道金斯言辞风趣幽默、辛辣尖锐,然而,无论在著作中还是演讲中,笔者有时无法清楚理解他论据的支持由来。举例说,道金斯再三强调进化论并不是一种诉诸机遇的理论,他说:如果只是一次过随机碰撞而产生复杂的生命,那么这或然率无疑十分低,这是智能设计论者经常用来攻击进化论的一个要点,但实际上进化论的重点是「进化」,他以解开密码锁作为譬喻:一把密码锁的系列由七个数字组成,每个数字有十个可能性(0-9),若果尝试解开密码的人要一次过撞中七个设定的密码,那么或然率便是1/10*1/10*1/10*1/10*1/10*1/10*1/10,但道金斯指出:大自然就好像一把设计糟糕的密码锁,每逢译码人撞中一个数字,密码锁便会作出提示,例如有声音显示这是正确的数字,于是乎译码人「锁定」这个数字之后,可以继续解开下一个数字,如是者,每一次机会率便有十分之一,这把密码锁当然可以迎刃而解。基于同样道理,在进化论之下产生复杂生命的可能性其实并不是很低,每一次进化时「撞中」了具有功能的器官之后,这器官会继续保留下来。

令到笔者大惑不解的地方是:为什么自然界好像是一把设计糟糕的密码锁呢?到底有什么自然的机制可以令进化过程保留「撞中」的东西呢?其实这个比喻很不「自然」,密码锁出现提示是人为的结果,可能设计或者生产密码锁的人粗心大意而露出破绽,也可能设计者本身是贼人,故意留下蛛丝马迹去方便自己,但无论如何,正常的密码锁不会提示译码人。如果将大自然比作一把如此特殊的密码锁,那么大自然必定有许多「人为」干预的过程。

道金斯和其它进化论者经常批评拥护创造论的人比喻不当(Dawkins, 1996; Sober, 1993),例如将宇宙模拟在海滩上拾获的一只表,创造论者认为钟表设计复杂,故此必有设计者,更何况比钟表复杂千万倍的宇宙呢?但我们已经知道钟表是人为的产品、知道钟表怎样运作,所以看见钟表便当然会知道它源自钟表匠,可是,我们根本不知道假若有创造者,他会怎样设计这个宇宙,故此不能够由「产品」追溯「原产地」,简言之,这是比喻不当。

可是,如果以同样的标准去衡量密码锁这个譬喻,也可以说这是比喻不当,在海滩钟表的比喻里面,受批评的要点是人们已知道钟表的设计优良,而在密码锁譬喻里面,译码人则必须知道密码锁的设计糟糕、会作出怎样的提示,他才可以「锁定」每一次的发现,否则提示出现时都只会擦肩而过,在这比喻中道金斯已经假设了解码人预先知道每一次数字正确时密码锁便发出声音;可是,我们根本不知道大自然会作出怎样的提示、发出什么「声音」,那又怎可能由此而推断进化成功的机会率很高呢?

人是物质吗?

道金斯在其著作中批评历史里面充满着宗教战争,许多反驳者指出:在二十世纪里面造成生灵涂炭的两次世界大战,都不是基于宗教原因,而信奉GC主义的极权政府迫害人民,其本源是无神论。在演讲中道金斯提出两点反驳,首先,他指出虽然斯大林和毛是无神论者,但没有证据显示他们对人民严酷的迫害是由于无神论,另一方面,亦没有证据证明发起二次大战的希特勒是无神论者,相反,德国本来就是以基督教为主要宗教的国家,许多纳粹党人都是基督徒。

无神论者并不一定是共产主义者,不过,两者都具有一个共同的大前提:世界的终极存在无非是物质,在物质之外没有超越的境界。到底这种唯物论是否跟严酷迫害完全没有半点因果关系呢?

提起残酷迫害,我想起了林昭和张志新,北大才女林昭在反右运动时被打成右派分子,但她继续批评时政,一九六零年被捕入狱,林昭在狱中受到的非人道对待令人毛骨耸然,她被反手捆锁长达一百八十天,三餐和大小二便都不许松绑,按照她自己的描述:「我经历了一切地狱中最最恐怖、最最血腥的地方,我经历了比死亡更惨痛的死亡。」在监禁期间他的一位狱友是基督徒,结果林昭决定信奉上帝,她相信在这地平线之外还有一个更加公义的国度。她原本被判有期徒刑二十年,但她坚决不认罪而被改判为死刑,最后在文革期间被枪决(许觉民,2004;彭令范,2004)。

张志新在一九六九年亦因为言论出位而被捕,在长达六年的监狱生活中,她天天负着背铐和脚镣,无数次被毒打,头发几乎被拔光,无数次被轮奸,在一九七五年临刑前,警察为了防止她胡乱说话,割断了她的喉管。除了割喉之外,文革期间的刽子手还有其它方法制止临刑的囚犯说话,例如钉舌头、松甩下颚 … (Li, 2003)。

在北洋军阀政府时代,参加五四运动而被捕的学生从未受过如此酷刑;在文化大革命同一时期,美国社会出现了民权运动,民权领袖马丁路德金多次进出监狱,但从未在狱中掉过一根头发。到底是什么原因,令那些迫害者会视人命如草芥呢?笔者在年少时曾经听过以下这个故事:在监狱中一个受尽折磨的囚犯对狱卒提出一个问题:「当你将刑具插入我的身体时,你有什么感觉?」狱卒轻描淡写地回答:「我是唯物论者,我相信人只是物质,我的感觉就好像是将一根钉子打入木板中。」我希望道金斯可以细味这番说话的意思。

平心而论,有神论者亦可能对人施予酷刑,例如中世纪时天主教的异端裁判所和现在执行伊斯兰教法(Sharia law)的穆斯林极端分子,美国哲学家加(Walker, 2003)便曾经执着这一点而推论唯物论和酷刑并没有因果关系。不过,即使有其它原因可以引发酷刑,这并不否定无神论和酷刑的因果关系,打个比方说,营养不良、操劳过度会导致心脏衰竭,但暴饮暴食、缺少运动亦会诱发心脏病,我们当然不能因为前者存在因果关系而否定后者亦有因果关系,其实,任何事物推至极端,都可能会出现「殊途同归」。

纳粹主义是否具有「基督教背景」?

关于纳粹党是否具有「基督教背景」,这议题在大约十年前已开始争论至今。一九九九年多伦多大学博士生史格文歌路(Steigmann-Gall)在其博士论文中提出一个崭新的观点:纳粹主义不单只没有与基督教冲突,相反,它是建基于基督教精神,甚至乎纳粹德国发动战争在名义上是因为基督教(in the name of Christianity)。纳粹党的理论家阿尔弗雷德•罗森堡(Alfred Rosenberg)曾经提倡「正面基督教」(Positive Christianity),他认为传统的基督教是「负面基督教」(Positive Christianity),负面基督教拥抱旧约先知传统、新约的恩典、赦免、爱心观念,但正面基督教则强调国家的荣誉,换言之,纳粹主义为阿瑞安民族提出一种新的救赎。虽然纳粹党不喜欢神职人员和教会,但并不反对基督教精神,许多支持希特勒的德国人同时是纳粹党徒和基督徒。其后史格文歌路将其博士论文出版成书,在史学界引起广泛讨论(Steigmann-Gall, 2007)。

不过,不少有份量的学者都反对史格文歌路的见解,例如柏林科技大学历史系教授高卢勒(Gailus, 2007)、朴次茅斯大学纳粹主义专家派勒 (Piper, 2007)。高卢勒指出史格文歌路只是参考了一部分历史数据,却以偏概全,在历史档案中当然可以零星地找出纳粹党和基督教互相支持的言论,但史格文歌路并没有做过「内容分析」(Content analysis),所谓内容分析,其实很简单,就是在庞大的文本文件中数算关键词出现的次数,例如「基督教」在纳粹党的宣传中出现了多少次,从前这是极为繁复的手动工作,但是现在计算机软件已经可以轻而易举地执行这项工序,例如 SPSS Text Analysis,没有经过内容分析,片言只字都可以被利用来以偏概全。高卢勒质问:反抗纳粹党组织亦是建基于基督教精神,若果纳粹主义和基督教真的那么契合,为什么纳粹党会受到基督徒反对呢?其实,同时献身纳粹党徒和基督徒这种现象,在中下级军队中比较普遍,纳粹党高级军政人员并不是虔诚的基督徒。

派勒分析了纳粹主义的排他精神,他指出:发表「正面基督教」理论的罗森堡离开了教会,一九三三年希特勒宣布国家社会主义革命已经成功,他归功于罗森堡的思想工作,赞扬罗森堡「统一」了国民思想,说穿了,纳粹党会不惜一切消灭任何挑战自己意识形态的东西,而纳粹党认为基督教就是一个最终要被消灭或者受到全面控制的对象。派勒认为:希特勒的言行拥有浓厚的宗教色彩,但本质上他是反基督教。笔者认为这跟中国大陆文革时期的「造神运动」十分相似。

结论:造神运动的「新世界」会否更加美好?

道金斯举出纳粹主义这个例子,不但没有构成否定宗教的论点,相反,这个例子告诉我们:人要取代神而扮演救世主的角色,结果可能造成罄竹难书的悲剧。又例如建基于反教会人文精神的法国大革命,最后亦以灾难结束,好像文化大革命一样,在法国大革命期间,天主教会的神职人员成为批斗对象,教堂更被打、砸、抢。雅各布宾党颁布新历法,废除了「主前」、「主后」的用法,并且把每个月划分为三个星期,每个星期十日,如是者就再没有「主日」。割断了宗教传统之后,就是造神运动,革命领袖罗特比尔设立了「超级生命节」(The festival of supreme being),崇拜「理性之神」,在庆典里面罗特比尔竟以神的姿态出现,徐步走上庆典祭坛的顶峰。本来革命家推翻王室的专制统治,是为了成立共和国,为了提倡「平等、自由、博爱」,可是,掌权的雅各布宾党,比起法国王室更加暴虐、更加恐怖,「革命家」圣游丝(Saint Just)说:「不单止叛国者需要受到惩罚,甚至(对革命)漠不关心者亦要一样,你要惩罚那些对共和国采取消极态度的人。」于是乎,不单是批评新政府的人被送上断头台,甚至埋怨面包价钱太昂贵也难逃一劫(History Channel, 2004)。

在演讲中道金斯斩钉截铁地表明:若果人们否定圣经、接受他在《上帝幻觉》中讲的无神论,这个世界「绝对会更加美好」。参考了古今中外造神运动的历史,笔者对此观点十分怀疑。

2008.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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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书目

Dawkins, R. (1996). The blind watchmaker: Why the evidence of evolution reveals a universe without design. New York: Norton.

Dawkins, R. (2006). The God delusion. New York: Houghton Mifflin.

Gailus, M. (2007). A strange obsession with Nazi Christianity: A critical comment on Richard Steigmann-Gall’s The Holy Reich. Journal of Contemporary History, 42, 35-46.

Li, Z. S. (2003). Red-color news soldier. New York: Phaidon.

History Channel. (2004). The French Revolution [CD-ROM]. New York: A&E Television Network.

Piper, E. (2007). Steigmann-Gall, The Holy Reich. Journal of Contemporary History, 42, 47-57.

Sober, E.(1993). Philosophy of biology. Boulder, CO: Westview Press.

Walker, M. (2003). Personal communication.

Steigmann-Gall, R. (2007). The Nazis’ “Positive Christianity”: A variety of “Clerical Fascism”? Totalitarian Movements & Political Religions, 8, 315-327.

许觉民 (2004)反对红朝专制的不屈的战士。明报月刊第三十九卷第七期,页 21-22。

彭令范(2004)在思想的炼狱中永生。明报月刊第三十九卷第七期,页 24-27。

 


【作者: 基甸】【访问统计:】【2008年07月1日 星期二 04:41】【注册】【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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