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女工——新兴打工阶级的呼唤
何良懋
中国深圳经济特区最近发生一宗打工妹当街分娩事件，一个未婚的20岁工厂女工走在街头时，忽然分娩，婴儿从女工裤筒头朝下呱呱坠地。幸好母子平安。但这个女工的工友表示，从来未见过她的男朋友，也不知道她甚么时候怀上了孩子。
中国作者陈桂棣和吴春桃，在两年前出版了一本《中国农民调查》，引起轰动，终导致北京正视中国「三农」问题。但中国城市的女工，又有谁去关注？何良懋今次要与大家讨论的新书，就是香港科技大学社会科学部副教授潘毅女士所著的《中国女工——新兴打工阶级的呼唤》，相信这可能是近年海外对中国经济特区女工问题，用力最勤、研究最为深入的其中一本著作。
本书由潘毅的博士论文发展而成，原英文题目是《Made in China: Women Factory Workers in a Global Workplace》。她这本书曾获美国C. Wright Mills评审委员会评为2005年最佳书籍，乃该奖项自1964年创立以来，首位获得这项大奖的亚洲学者。
为了体验打工妹的生活，以及取得第一手研究资料，潘毅在1995年到1996年间，全时间在深圳一家港资电子厂工作。「中国制造」（Made in China）近月成为热门话题，部分中国产品和一些食品在各地遭到回收，打工妹正是日夕在生产线上完成「中国制造」的关键群体。通过作者亲身参与的田野工作（field work），她指出中国正在进行一场「沉默的社会革命」，而这场革命的主角正是这些新型的打工主体——打工妹，肩负把中国变成「世界工厂」重任。
全书除了导言，另分为七大部分，从新兴打工阶级的形成，探讨国家与资本；研究农村妇女离乡别井的挣扎；从组织控制角度解释女工抗争的「社会性身体」；分析打工妹的身分认同与差异的政治；解读性与性别的想像；追索工厂里的尖叫、梦魇与叛离；以及女工如何开创一种抗争的次文体。
作者解释她要加入深圳一家工厂工作时表示：「为了探索女性生命中无法逃避的这些社会暴力，在社会主义中国，逐渐融入全球资本主义体系的背景之下，我踏上了寻找中国打工主体的漫漫长路，并尝试在当代中国——它正迅速成为一个为全球生产，提供大量廉价劳动力和自然资源的『世界工厂』——提出一种社会抗争的次文体。」（页2）
本书指出，打工妹在城市打工的时间，一般为4至5年，作者感叹道：「她们生命中的黄金时期（18-25岁），就这样被全球资本主义和国家社会主义所征用、掠夺，以促进城市和工业的发展。」例如，书中所写一位深圳工厂大火幸存者晓明，「之所以能被招进工厂，不仅仅因为她是一名来自农村的打工者，同时也是因为她是一名女性，是被认为价格更加便宜，更加容易管理和控制的女性」（页23）。在这个「世界工厂」中，女性的身体通常被想像为更加驯服、更加忍耐，并且更加适合于工厂机器。
作者在书中也精辟地解说，在后社会主义中国，劳动力不再被当成为非性化身体，而是被视为性别化主体，这个主体更多是把自身呈现为一种「性的存在（sexual being）」而非「阶级存在（class being）」。例如在毛泽东年代，「工人」的性别差异是隐性的、多馀的。可是，今天中国打工妹往往成为受到国家与资本联合剥削的客体，而且绝对缺乏一个明确的阶级主体性。所以，半农半工的中国打工妹或打工仔，并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工人阶级结构与关系。
打工妹注定要成为弱势群体，因为她们没有统一的「阶级意识」，更多时候是浮动组合，离离散散，纯粹为了追求个人和家庭生活资源，而漂移在资本市场的价格系统里。加上政府对劳动关系的干预力量薄弱，以及独立劳动组织的匮乏，必然会导致非人性化管理、超时劳动、低工资，以至住宿环境恶劣等问题，在经济开发区的工厂中普遍存在。
本书由学术著作改写而成，虽然夹杂注解和学术名词，但作者主要以田野工作方式蒐集论文素材，倒带来了大量具体例子，让描述更加贴合社会实况，不致流于象牙塔的抽象演绎，加强了可读性，减少沉闷，这是与一般同类著作的最大分别。
书中的个案报道方式，也贯串丰富的工厂生活情节，结合作者的理性分析，以社会公义角度透视打工妹的喜怒哀乐，使读者一边阅读一边思考，更易联系中国经济特区工厂运作实情，逐渐明白到，维 权组织为何要替打工妹发声。坊间这类有深度的作品不多，值得细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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